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簪缨问鼎 上(109)

作者:捂脸大笑 时间:2019-12-24 10:34 标签:强强 穿越时空 平步青云

  前面的人滔滔不绝,一个个都说高谈阔论,引经据典,偶尔还会引来众人喝彩。乐声也没有停下,时大时小,就像伴奏背景音。梁峰斜倚在凭几上,闲坐池畔。姿态不够端正,但是青山绿水,雅乐吟唱之间,更显悠然自在。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始终未少,梁峰却全不放在心上,只是偶尔侧身与王汶闲谈两句,似乎对那飘荡在池中的酒杯毫不在意。
  看来那梁子熙确实没有出仕之心啊!不少人心中暗道。怎么说这都是个在并州刺史面前露脸的机会,不管之前是不是曾经推拒了司马腾的征辟,此刻都该表现些才华,让对方刮目相看才是。若不是完全没有入将军府的打算,又怎会如此漫不经心?
  孙志却看得心中暗喜。看来梁丰根本没有料到浮杯会停在他面前,如此毫无准备,等到杯停之时,只会更加难堪。很好,就是现在了!
  随着他使出的暗号,水流突然加快了速度,向着下方飘去。直直跃过了三人之后,微一打旋,停在了梁峰面前。
  没想到酒杯会这么快飘过来,梁峰微一挑眉,看向池畔。今天这个曲水池,乃是为饮宴专门开凿的沟渠,从晋河引活水入池,蜿蜒数百米,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状。在一个人工沟渠里,想要让酒杯随波,又偶尔停杯不动,唯有利用闸门控制水流。这也就是说,只要把守闸门的人有心,就能让酒杯停在想停的地方。
  有人想让他清谈!
  目光落在了主座之上,梁峰淡淡道:“体弱不堪酒,还望东赢公见谅。”
  这是要拒绝清谈?池畔顿时起了骚动,这可是曲水宴,怎么能接杯拒饮呢?司马腾也愣了一下,还没开口,一旁孙志就急急道:“若不能饮,刺史不妨赐茶代之?”
  司马腾顿时醒悟过来,这是孙志在提醒他重视人才。当初吴国国君孙皓嗜好饮酒,但是对量窄的中书仆射韦曜也敬重有价,常赐茶代酒,成为雅谈。有了这个建议,司马腾欣然颔首:“子熙自可以茶代酒。”
  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,梁峰垂下了眼帘:“多谢东赢公体谅。”
  说着,他接过了身后侍女递上的茶盏,举杯饮尽。
  孙志兴奋的睁大了眼睛。多亏他及时提醒,才让那梁子熙未曾避过清谈。现在代酒的茶水也喝了,总该清谈了吧?之前酒杯曾经过郭氏、高氏,还有将军府中最善谈的几位书掾面前,这些人的辩论无不精要,又高调宣扬了道法之妙。如果梁峰说道不胜儒,就要有极强的经史功底。如若赞扬庄子,那么他的佛子立场又要放在何处?这简直是个无法避开的死结,想不出丑,着实太难!
  谁料喝完茶水后,梁峰并未向孙志想的那样冥思苦想,窘态百出,而是微微坐正身形,干脆道:“渔父与仲尼同。”
  什么?!人家讨论了那么多,你就答这一句?这经文可是直斥孔子儒道大谬,是老庄与孔孟的正面较量,诧异如此之大,哪里相同?!
  众人心中惊骇,孙志已经冷笑出声:“未曾想还有人敢言渔父与仲尼同?梁郎难道未读过《渔父》一文?”
  这话尖刻到了极处,梁峰却微微一笑:“敢问渔父为有土之君与?侯王之佐与?若皆否,与圣人何异?”
  这也是《渔父》一文中的开场之言,渔翁问孔子的弟子,孔子是做什么的。子贡盛赞孔子德行,制礼乐,定人伦,忠心国君,教化百姓。然后渔翁问他是孔子否是是有国土的君主,是否是辅佐王侯的臣子,子贡答否。于是渔翁笑着说孔子既不是君主也不是辅臣,操心这些事岂非劳心劳力,失去本真?他离大道太过遥远。
  这一段,乃是全文题眼,也是定调的基础,有了这段,才能引申出其下诸多思想。然而现在梁峰却道,渔翁他自己掌管过国家吗?辅佐过王侯吗?如果没有,他的理论要如何验证,又何来驳斥孔子的做法?
  这是个标准的逻辑问题,极难反驳。孙志张了张嘴,勉强道:“圣人皆有宿慧,乃是天授,自能生而知之!”
  圣人说的话自然都是对的,若是想驳斥这个,就是悖逆道、儒两家的基本原则。而既然是天授,自然没有治理过国家,也能知道治理国家的道理了。
  谁料梁峰没有接这个话题,而是反问道:“礼从何来?真又何来?”
  “这……礼为人制,真从本我。”孙志没料到会被如此诘问,只得继续答道。
  “人从何来?我又何来?”梁峰又扔出一问。
  我是谁?我从哪里来?这简直就是无数哲学家探讨的终极问题,又哪是孙志这样的人可能答得出的。见对方一副张口结舌的模样,梁峰轻轻摇头,指向手边莲叶:“见莲叶者,谓之青;见莲花者,谓之红;见莲藕者,谓之白。然红莲白藕青荷叶,殊途同归。见者之分,却非本真之差,不过表相而。故渔父与仲尼同。”
 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。渔父说应当顺从天理,回归本真,才能让世界得以正常运转。而孔子则想用礼法约束人们,让人懂得三纲五常,从而使世界正常运转。两人的“道”,也就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虽然不同,但是目的却是一致的,正所谓殊途同归。
  这是梁峰熟知的说法。在后世儒道释早已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想要在这片大地生存,就必须做相应的改变。而对立统一,才是辩证法精髓嘛。
  对梁峰而言,这说法天经地义,但是对在座诸人,却新奇到了极点。谁能料到《渔父》也能做如此之解?可是仔细辩来,又觉得严丝合缝,无可反驳。
  魏晋之际,正是老庄之学兴起之时。不少大儒都在重新解构老庄和孔孟,或是用儒解释道,或者用道解释儒,两派虽然纷争不休,但是归根结底都是在求同存异。而梁峰这番辩难,恰恰是一种崭新思路。红莲白藕青荷叶,岂不正是儒、道之别的本质?
  不过这比喻乃是三种。莫不是除了儒道,还有佛家?
  有人忍不住问道:“释可同此?”
  梁峰已经倚回了凭几之上,微微一笑:“大乘所愿,度化众生。”
  这样的话,他曾在王汶的雅宴上提过,然而此时重提,更显通彻高妙。未引一典,只是随意比拟,就能如此精辟的答出所问,简直让人拍案!这又何尝不是佛家的明悟之象呢?
  之前的轻蔑一扫而空,就连那些最不屑于梁峰容貌做派的人,也不得不承认,此子明慧至极!比起他的侃侃而谈,孙志那结结巴巴语不成言的样子,简直让人鄙夷。司马腾也不由抚掌:“子熙所言甚妙!快快奏乐,当听他人如何辨之!”
  这次,流水带着杯盏停在了一个少年人面前。那人大概只有十五上下,拿起酒杯后,沉吟了片刻,便轻叹一声:“吾不如梁郎。”
  说罢少年饮尽杯中之酒,坦然坐回原位。
  此子可是温氏幼子温峤,速来有才思敏捷的贤名,没想到他都会自认不如!司马腾不由哈哈大笑:“子熙通达,温郎率直,都乃人中珠玉!如此清谈,当摆宴而庆!”
  说话,司马腾也不管他人,率先离席。众人自然跟随他向着一旁设宴的地方走去,唯有孙志面色铁青,僵坐不动。
  作者有话要说:  梁少:跟我比装逼?呵呵


第94章 好宴
  曲水流觞看似闲逸, 却也颇花时间, 如今日正当午, 一旁华茵之上,宴席早已齐备。司马腾好醇酒美食,又是上巳佳节, 这顿饭自然也不会简单。一声令下,侍婢便如同流水一般送上珍馐,每人案前都有碗碟十数,如今只是季春,菜蔬便有八品, 其他山珍野味数不胜数!
  不过在座的都是高门, 谁也不会为这些饭菜面露异色。菜过五味后, 司马腾停箸,拍了拍手:“今次幸得黄河鲤汾口鲫, 愿与诸君共赏。”
  随着掌声, 几个仆役抬着两方俎几走了上来。两个身穿青裙的女子, 来到席案正中, 向众人行礼。这两人都清秀俏丽,难得长相一般无二,乃是双生。礼毕之后,两个妙龄女子站在了俎几之后,分别从旁边的铜盆里取出了一尾鱼。
  左侧那女子取出的,是一尾鲜活大鲤,长约一尺。出水之后腾的跃起,被女子一抓,按在俎上。笃笃两刀斩下头尾,刀身在腹部一划,便取出鱼杂。用旁边的冰水淋去血迹,也不去鳞,摊开鱼腹片了起来。银光划过,雪白的鱼肉如蝶翼飞扬,落在一旁冰盆之中。
  右侧那女子取出的,则是一尾尺余大鲫。色泽红润如胭脂,细鳞上净是闪闪油光。须得一月前以花椒芫荽填入鱼腹,用油盐擦透腌制三日,随后用酒涂抹鱼身,密封放入瓮中,才能得如此鲜丽深红。和身旁姊妹一样,那女子也片开鱼肉,随后快刀切细。
  皓腕银刀,响捷如乐,两人姿态轻盈,如舞如蹈。不多时,鱼肉便细如发丝,抓在芊芊玉指之中,似乎一扬就会随风飘去。
  切好了鱼肉,用寸许小碟盛起,送到每人案上。鱼脍分红白两色,伴以萝卜、香荽、黄橙,杂姜汁葱末,以醋浇之。放在黑色漆盘中,就似一副海棠春绽图,精奢华美,让人不舍动箸。
  鱼脍并非稀罕之物,但是如今尚是春日,便能寻来如此大的活鱼肥鲫,已是难得。更何况还有两位厨娘当场献艺,姿态尤美,可谓色相俱全。就算是那些晋阳高门,不由也要齐声赞叹。
  看着碟内只足一口的鱼脍,梁峰迟疑了一下,才举箸夹起。脆生生的萝卜丝伴着鱼肉,口感着实不错,就连寻常河鲜常有的腥味也被压了下来。不过伴了大量的姜汁和酒,鱼肉本身的鲜甜不够突出,对梁峰而言只能算是“看起来很美”的样子菜。这也是实在好奇古代鱼脍,量又不多,才肯尝上一口。否则他才不会冒着感染寄生虫的危险,生食河鲜。
  然而刚刚吃完鱼脍,一个尖利声音响起:“怎么,梁郎觉得这鱼脍不好吗?”
  这一声实在突兀,就连伴奏的丝竹之声都险些被打断。梁峰放下手中象牙筷,又用绢帕拭过了唇角,才抬头道:“孙长吏何出此言?”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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