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古代当伴读的日子(118)
别笙不紧不慢的走在前面, 分明是主导的人, 可听到近在耳畔的、鞋面踏在石板上的声响,掌心仍是浸出了汗渍。
手指握紧,带着人一径走到书房的书架旁,取下放在最上面的漆盒, 轻轻擦了擦才递过去。
巫庭凝视着他, 目光饧涩却又暗藏了一两分锐利, 隐约透出点儿侵略感来。
别笙捧着盒子的手指微微收紧, “殿下不是要看吗?”
巫庭目光往下, 落到没有半点纹饰的方形盒子上, “嗯”了声后沉默接过。
上面落了把小巧的铜锁, 别笙找出钥匙将铜锁拆下, “右手边的是给我爹娘的, 待殿下离开时帮我寄回去吧。”
“好,”巫庭提起锁搭, 掀开盒子, 入目便是两摞厚薄相差无几的信件,他站在那凝眉思量半晌, 然后抬手分别在上面压了压, 等看到自己自己的那一摞厚出两分之后,眉间骤然舒展。
等反应过来方才做了什么时,动作蓦然间变得生硬, 若是放在从前, 他是绝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样幼稚的比较的,可现下不知不觉就有了如此举动, 是因为谁……不言而喻。
想到眼前正看着他的别笙,巫庭垂下眼帘,掩住了目中翻涌。
别笙没注意到巫庭方才的小动作,见他已经打开了盒子,心中那点儿不自在就又冒了出来,想了想,启唇道:“殿下,我今日还有些大字没练,你若是看完了,把东西放回原处就好。”
巫庭眼神微滞,“不一道看吗?”
别笙垂下眼角,低声道:“哪有人看自己写的信的啊!”
他说着走到书案,慢慢铺开了纸。
微凉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,吹的他心绪更无法理清。
巫庭望了一眼正欲起笔的别笙,将漆盒放在桌上,取出信件一封封拆阅。
最上面的是他离开那天当夜写的,之后更是每旬一封,这么长时间下来,累成了厚厚一摞,一半是关切,另一半则琐事更多,比如背书被先生夸了,练功摔了几次,又比如学箭许久终于能射中靶心以及这中间辜厌有多严苛,还说等他回来之后同他过招,让自己看看究竟有没有进步。
一般的景色,先到别笙笔下,再入巫庭眼中,两相成情。
一张张的翻看下去,到最后已是夤夜,将折了角的信小心展开,胸中情谊不觉更切。
他将信件妥帖的放回去,正欲阖上盖子时顿了下,取出一封信件藏在了衣襟里。
而后才将漆盒放回原处。
心不在焉的别笙听到落锁声后旋即搁下了笔,“殿下……看完了吗?”
巫庭没有答话,他走到书案,待看到纸上断断续续的顿笔时,握住别笙的肩膀轻轻将人揽进了怀里。
别笙怔了一下,“殿下?”
“嗯,”巫庭嗅着他身上的殢香,杂遝的思绪忽然就安静了下来。
别笙不说话了,过了会儿慢慢回抱住他。
“殿下。”
巫庭掌心落在别笙后背,安抚般的拍了拍,“可是困了?”
“没有,”别笙能感觉到巫庭此时心情不错,便想趁着现在再把出城的事提一提,“我就是想问问……殿下带我离开一事考虑的如何了?”
巫庭抚他后背的动作微凝,不知该如何回答,他原是动摇了的,若他再自私一些,自然不会有那样多的顾忌,可思及别笙写给父母同样厚的那一摞信,实在说不出同意的话,“恐怕……不行。”
别笙搭在他身上的指节缓缓落下,他推开巫庭,张了张口,想再说什么,但是那些话他已然同巫庭说了许多次,再说也不过是多费唇舌,“殿下既然决定好了,那便如此吧。”
本想翻出以往摹的帖子叫巫庭指点一下,可现如今却没了半点儿心思,“殿下既然看完信了,便回自己的院子吧,毕竟天色也不早了。”
说着转身将合上的门打开,而后又跑到轩下将上面的褥子抱过去,塞到他怀里,“三月里正是乍寒的时候,殿下抱着被子回去吧。”
以为别笙会留他过夜的巫庭:“……”
低头看着怀中的被褥,难得有些发愣。
想同他解释,却在开口之前被拉着胳膊赶了出去。
“啪”的一声,门关上了。
差点儿被撞到鼻尖的巫庭心有余悸的摸了摸鼻头,半晌没回过神,他心知别笙生气的原因,也知道总是留他一人不妥,可到底不敢答应,想了想,还是抱着冷衾孤零零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屋子里灰尘尚未散尽,只一盏烛火昏暗不已,巫庭挑了挑灯芯,想到隔壁暖意融融的屋子,莫名有些心酸。
轻叹口气,到底在这处睡下了。
可睡也睡的不安稳,梦中几度缠磨交叠,俱是另一人身影,半夜洗了个冷水澡,才将这股子劲儿压下去。
剩下的几日,别笙待他不冷不热,弄得巫庭心中愈发愧疚。
就在他要离开的前夜,别笙置了桌酒菜过来请他。
独自睡了好几天的巫庭以为别笙总算是消气了,收拾了一下,换了件衣裳赶去赴约。
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。
少年今日想是好生准备过的,一袭牙绯色的交领长衫,外着绛绡广袖长袍,素带缚身,秋水横腰,仰首一张美人面浅笑吟吟。
巫庭踏着月色穿帘而过。
别笙见状面上笑意更深,玉白指节提起酒壶,一连倒了三杯,“殿下来迟,需得罚了酒才能入席。”
帘内是幽微烛火,帘外冷月千斛,皆争相映于少年脸上,分明是冷清清的光,却衬得他容色愈盛。
抬眼便要将人灼伤。
巫庭是察觉了自己几分心思的,他知道自己心悦别笙并不是因为他的容色,可看见这般模样心中仍不乏欢喜,想到明日又要离开,竟也生出了些许愁绪。“好,合该如此。”
语罢上前执杯饮尽。
别笙只叫他喝了三杯便停了下来,并没有要灌他酒的意思,“吃些菜吧,这些是从城中的酒楼买回来的,与京都不同,别有一番滋味儿。”
巫庭从善如流的夹了一箸。
别笙自己倒是不吃,“怎么样,合殿下口味吗?”
巫庭对吃食要求一向不高,可别笙这样问了即便并未觉出什么特别依旧点了点头,“比京都那里要好一些。”
别笙垂目又是一笑,他今日的笑格外多,相比起前两日冷冷淡淡的模样天差地别,不等巫庭察觉出什么不对,就见别笙举杯道:“希望殿下平安回来。”
巫庭正要抬手与他相碰,脑袋却忽然一沉,骤然倒在了桌上。
别笙见状脸上的笑收了收,他将巫庭拖到床上,然后从袖中取出契书,又找出丹泥,将巫庭的手指沾了些后按了上去。
他知道自己喝酒喝不过他,巫庭的警惕心又重,若是自己趁他睡觉时做这事多半不成,是以才下了药,只剂量并不大,才交四鼓巫庭便醒了过来。
抬眼在屋中环顾一周,待看到趴在床脚的别笙后,没有直接将人叫醒,他是知道自己酒量的,不至于三杯就倒下,何况昨日饮下的并不是什么烈酒……
别笙睡的本就不是很熟,又因记挂着事,稍有动静便自己醒了过来,揉了揉眼睛,“殿下?”
巫庭“嗯”了声,直截了当的道:“昨日……”
“我给殿下下了药,”别笙同样直言不讳,不待巫庭问下去,便取出了一纸契书,“殿下想说什么,不放先看过再说。”
巫庭接过纸,快速阅览一遍,待看到那句:自愿带别笙去带河驻地时,眼皮霎时间抖了一下,“这便是你给我下药的原因?”
别笙靠着床栏,睡衣未消,“我也是不得已,谁叫殿下如何都不应我,我只能出此下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