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广告商(287)
他想了很久,声音沙哑地开口:“小孙?”
被叫做小孙的年轻人愣了愣,后知后觉瞪圆了眼睛,一个箭步窜了出去,连滚带爬往门外跑。
“……阿姨!阿姨!总监他说话了!”
被他从门外领进来的,是个身材苗条的中年女人,烫了很显精神的卷发,只是疏于打理,乱糟糟地绑在脑后。
她低头看他,额边几绺碎发垂在半空,看上去有些憔悴。
“月止……”
她眼眶红得厉害,声音却放得再轻不过,好像声音再大些,就要把他震碎了似的。
“宝贝,看看妈妈……”
他恍惚而惊愕地瞧了她一会儿,嘴唇嚅动很久,叫出两个字:“娘亲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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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个难得不加班的周六。
如果罗总监身体还好好的,现在应该正乐呵呵地水工作群,给他们晒自己最新戳的羊毛毡才对。
……如果半个月前,总监没有因为心肌梗塞而倒下的话。
小孙偷偷叹了口气。
同事知道他今天来探望罗总监,在组群里问了好几条消息。
“今天醒了,还说了几句话,正好被我碰上了。”
小孙打字的手指顿了顿。“就是人傻了……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。”
聊天框登时被一片问号淹没。
小孙不敢让李春秋听见,躲到楼梯间去发语音。
“先是对着妈不喊妈,叫‘娘亲’,跟演电视剧似的。”
“后来阿姨叫他名字,他就糊涂了。说他不叫罗月止,应该叫啥……啥罗四喜?”
“还罗八喜呢,谁能叫这名啊?”
“我们没办法,就把身份证拿出来给他看。总监低头看了一会儿,突然傻得更厉害了,连妈也不认了。还说要回去……”
小孙猛地吸溜鼻子:“特么的吓死我了!”
群里像是大白天听了个鬼故事,一时间噤若寒蝉。
良久之后,有个姑娘打破沉默:“难道是鬼上身了?”
她发出两秒就撤回了,换上一句:“昏迷半个月,可能脑子睡迷糊了。”
于是终于有人附和起来,说还是听医生的,再观察观察。
小孙回复:“也只能这么办了。”
再回到病房的时候,罗总监竟然已经有力气靠坐在床上,完全不像个刚刚捡回一条命的重病患者。
医生为他检查完身体机能,将呼吸机面罩撤了,只留下鼻导管辅助吸氧。
他目送医生离开病房,眼神自然而然从小孙身上掠过去。
罗月止本来就不是个身体强壮的人,昏迷半个多月时间,脸上几乎没有血色,颧骨高高耸出来,脸颊深深陷下去,已经瘦得脱相了。
眼眶里一对瞳仁乌漆麻黑,甚至有点空洞洞的。
小孙想起刚才被同事撤回的那句“鬼上身”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罗总监的母亲小心翼翼喂他喝了几口水,然后依依不舍地停了手。
按理说,罗总监躺了这么久,意识恢复之后且得生活不能自理一段时间。
可实际上,他恢复的速度却着实惊人。
比起深度昏迷半个月,他更像是睡了无比漫长的一觉,醒来就能动能坐,能喝水能说话。
除了脑子不太对劲儿以外,根本看不出什么大毛病。
他还眼巴巴地瞅着桌子上的雪梨,轻声问能不能吃一口?说自己嗓子渴,还饿。
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,身体虚弱得很,连饮水都不能过量,食物当然也是不能吃的。
小孙搓搓手,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带错了探病礼。
听说不能吃梨,他抿着嘴唇靠在被褥上,蔫哒哒的,眼神都涣散了。
小孙拖了张板凳,慢吞吞坐到他旁边,忍不住观察他。
才半个月没见,他却总觉得罗总监哪儿变了。
人还是这么个人,就是气质大不相同。
怎么说呢,连低头的动作都特别有章法似的……
小孙动了动屁股,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跟他搭话。
结果这一动,反而让罗总监注意到他了,目光静静对上他的眼神。
小孙下意识挺直了背,说不清在紧张什么,脸皮都绷紧了。
罗月止问他:“近日在忙什么案子?”
小孙愣了愣:“ER传媒的策划差不多收尾了,现在在对接镜面影业……”
他是罗月止的助理,给他汇报工作进度娴熟得很,反而是罗月止久久反应不过来,好像将自己刚刚做过的案子忘得一干二净。
而且——
罗月止又说:“这段时日劳烦你费心。”
而且他讲起话来文绉绉的,语调也有点奇怪,抑扬顿挫跟外国人似的。
小孙终于明白他身上那股子违和感是从何而来的。
不光是腔调的问题。
比起一个经年在CBD熬夜加班的广告社畜,现在的他简直不像个真人,更像是从十几年前古装港片里蹦出来的人物,书香世家养出来的,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。
……玩角色扮演呢?
连小孙一个外人都察觉出不对,李春秋这个亲妈当然更加担心,请医生又观察了好些天,各项检查做了一箩筐。
没有脑损伤,语言中枢也没毛病。
直到罗月止出院那一天,也没查不出什么原因来。
办完退院手续的罗邦贤抱住李春秋的肩膀,让妻子靠在自己身上:“别多想了,孩子醒了就是好事。”
病房里的罗月止站在窗前,听到脚步声,转过头看着他们:“爸,妈。”
他换了李春秋给带过来的常服,站得很直,头发长得半遮着脖颈,身上深灰宽条纹的薄毛衣显得空空荡荡的。
他这段时间实在是瘦了不少。
罗月止弯腰去拎行李,被罗邦贤和李春秋一人一边抢走了。父亲轻轻推着罗月止的背,叫他空着手往外走。
罗邦贤笑呵呵地问他:“明天你弟弟就从北京回来了,想吃什么?”
罗月止静静看了他一会儿。
在这个时代,罗邦贤的身体看着好些,鼻梁上架着一副很斯文的金属框眼镜,人到中年有些轻微的发福,笑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双下巴,显得温和又富态。
只是眼睛里有很多血丝。
听李春秋说,他在市里一家很有名的书店工作,前些年刚升任店长。
罗月止出事这段时间正赶上开学季,书店想必有很多大促活动。就算李春秋不说,罗月止也知道自己这一段时间给家里人添了麻烦。
“吃什么都可以。”罗月止低声回答。
这个世界同他记忆中很不一样。
……甚至连父母都完全不一样了。
不知道几个世纪之前,他吃过午饭,坐在汴京保康门桥的小院子里,曾经无聊地想着:
如果他真的在二十一世纪猝死,那对形同陌路的父母,估计都憋不住几滴眼泪来。
或许还要为谁出葬礼钱相互推诿、大吵一架。
这还是好结果。
倘若他没有死,只是行尸走肉似的躺在急救室里,做着一场千百年前荒唐的梦,估计会比死了更惨一些。
家人……又有什么家人会心甘情愿来照顾他呢?
再细想想,他甚至连他们的样貌都记不清了。
罗月止看着面前罗邦贤和李春秋的背影,忍不住又叫了一声:“爸,妈。”
两人回头,异口同声答应。
罗月止喉头滚了滚:“没事,就叫叫你们。”
李春秋和罗邦贤对视一眼,都没说什么。
李春秋向后退了几步,挽住儿子的手臂,与他并肩往前走,又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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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黑夜来得早。
吃过晚饭之后,李春秋将罗月止房间的台灯擦干净,通上电。
暖黄色的光芒之中,她将洗好的衣服一件件叠整齐,坐在儿子的床上同他说话。
“小王和小何知道你出院了,说明天来看看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