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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雨(49)

作者:余酲 时间:2021-06-12 09:35 标签:年上 强制 虐恋 狗血 竹马 替身

  也不再想他会不会哭,会不会难过。
  因此一个小时后接到时濛的电话,出于抗拒,傅宣燎下意识的反应便是挂断。
  不久,时濛又打了进来。
  手机调了振动,嗡嗡的动静还是令周围的与会者频频侧目。幸而会议已进行到尾声,为防错过重要电话,傅宣燎在接听和关机两条路中选了前者,退到会议室外面,按下接听键。
  刚接通,电话那头嘈杂的环境声便一股脑涌来,傅宣燎皱眉道:“你在哪里?”
  过去约莫半分钟,那头才出现人声。
  “下雨了。”时濛的声音很轻,微弱到几乎听不见。
  “傅宣燎。”他喊着他的名,又重复一遍,“下雨了。”
  抬首望窗外,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的天色,以及从云层里银河倒泻般坠落的雨。
  傅宣燎看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又想骗我回去?”
  言罢,他听见电话里传来几声不寻常的呼吸,沉重而竭力,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。
  心头一紧,刚要问他怎么了,对面的时濛慢吞吞地开口道:“是啊。”这回声音里带着嘲笑,“我也就这点本事了。”
  提起的心落了回去,傅宣燎又被这个疯子气到,恨自己总是不受控地为他心软。
  “那别等了。”不想再被他牵动情绪,傅宣燎收起了所有可以称之为温和的东西,冷声道,“我不会回去的。”
  夏日的枫城多雨,闷热中也掺杂几缕肃杀寒气。
  时濛躺在破旧仓库外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,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和身体,呼吸间铁锈味弥漫,和着咸涩的雨水,呛得他忍不住咳嗽。
  他不想咳嗽的,肋骨应该是断了,稍稍一动胸腔里就被扎得生疼。时思卉临走前还狠狠踩了他的右手,说他毁了时家,毁了所有人的幸福,要他付出代价。
  时濛也是在这个时候,才确定当年给傅宣燎下药的人正是时思卉。她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,质问道:“有个时沐还不够,你凭什么也跟我抢?”
  积攒多年的愤恨总算寻到爆发的出口,也顺带解开时濛心中谜团的一角。
  可惜剩下的,他没办法再亲自觅得真相。
  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,他的生命正以极快的速度流失着,如同手中握不住的沙,快到他心悸恐慌,却又无能为力。
  趁束缚解开,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艰难地摸出口袋里的手机,唯恐来不及,时濛没有报警,没有叫救护车,抓紧最后的时间打给通讯录里的001。
  他想听听傅宣燎的声音,怕以后就听不到了。
  他还想告诉傅宣燎,外面下雨了,可是蘑菇没有带伞。
  听着电话里绵长的“嘟”声,时濛甚至幻想,说不定能从傅宣燎口中讨几句温情话语,为他抵挡一点寒冷的侵袭。
  可是傅宣燎并不知道他的处境,说出口的话句句戳心。
  “那……”时濛努力平复呼吸,让自己不显得狼狈,“那,我要是快死了,你可以……”
  他还是忍不住将这个假设抛了出来,在假设即将成为现实之前。
  许是被他用生命威胁烦了,这次傅宣燎仍未当真,以为又是骗他回去的手段。
  “时濛,你还没闹够吗?”傅宣燎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没有一丁点温度,“你的生死,本来就与我没有关系。”
  那就是不可以了。
  就算死了,他也不会记得。
  得出结论的时濛,竟感觉到一丝解脱的快意。
  他一面骂自己活该,咎由自取,一面摊开双臂,将手机丢到旁边,瞪大眼睛看着破开个黑洞似的天空。
  过去很久,疼痛才迟滞地涌了上来。
  身体像被砸出许多个窟窿,每个都在汩汩地往外冒血水。那么多被他忽略的伤口,被恼人的雨水浸泡,受到感染,血肉被蛀虫啃食,连成一片溃烂不堪的空洞。
  疼得时濛蜷起身体,将自己抱成一团。
  他像一只自欺欺人的可怜虫,把自卑当自负,不懂服软,永不认输,却在这个偏僻杂芜的角落里任由疼痛侵占了他全部的感官,懦弱地做出被伤害后的所有反应。
  察觉到面颊上流淌过的温热液体是泪,时濛深喘几口气,张开嘴巴,在空旷无人的地方嘶声痛哭。
 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便从不掉泪,无论发生了什么事,周围的人议论纷纷,也只当他冷情冷性。
  可是怎么会有人不会哭呢?
  只是不够绝望罢了。
  在那最后一通电话里,时濛想问——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,铠甲尽除,拔光了刺,你可以抱抱我吗?哪怕就一次。
  回应他的是傅宣燎不耐烦的撇清,还有越发刺骨的冷雨。
  时濛渐渐失去力气。
  他没有治愈自己的能力,哭过之后身体里更空,得不到填补,他轻得飘了起来。
  不知道自己即将飘向哪里,时濛想,哪里都可以。
  区区一副空壳,待在哪里不是待着呢?
  他慢慢松开环抱的四肢,放松身体,等待暴雨后的一阵风,将他吹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遥远地方去。


第31章
 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四点。
  后半程傅宣燎心不在焉,握着手机频频走神,终于在会议结束后,心中愈演愈烈的不详预感,促使他拨通了时濛的号码。
  第一遍没通,隔五分钟打第二遍,依然无人接听。
  傅宣燎以为时濛在耍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,直接将电话打回家去,蒋蓉接了,说时濛上午出去了,还没回来。
  “他出去干什么?”傅宣燎问。
  “打疫苗,他被猫抓伤了手。”蒋蓉说。
  傅宣燎皱眉:“猫?”
  昨晚他跑出去,淋一身雨回来,就是为了让猫抓一把?
  是那只叫木木的猫吗?
  傅宣燎想起那是时濛亲生母亲的猫,托给时濛照顾过一段时间。
  而他的亲生母亲……
  印象中唯一一次与那个姓杨的女人见面,还是在念小学的时候。
  有次学校组织去郊外春游,中高年级围坐在一起,傅宣燎看见时濛从队伍里跑出去,喊那个女人“妈妈”,那个女人却不理会他,反而让他把同班的时沐叫过来,往时沐手里塞了一大包零食,笑得很慈爱。
  木木,姓杨的女人,错位的爱意——每一件单看都没什么稀奇,串联起来便有些古怪。
 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,傅宣燎交代蒋蓉道:“时濛回家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  “那你呢,什么时候回来?”蒋蓉问。
  抬头看一眼挂在墙上的钟,傅宣燎对即将到来的应酬场合颇为抗拒。
  “吃过晚餐回。”他说,“我尽快。”
  事实上等到在包厢里坐下,何时能走就由不得他了。
  李碧菡做东在市区某高档酒店定了一桌,盛情邀请请今日帮助她的朋友们赏光,之后傅宣燎还要仰仗她帮忙,这个面子无论如何都要给。
  时思卉在开席前赶来,豪爽地自罚三杯,说了一番感谢的话,然后特地斟满一杯酒到傅宣燎跟前,感谢他今日前来助阵。
  “幸好有你在。”时思卉不胜酒力,喝了两杯就脸颊酡红,看得出来确实很高兴,“这么多年,压在我心口的大山,今天终于被移平了。”
  中途接到时怀亦的电话,两厢沉默一阵,那头并未对傅宣燎今日倒戈的举动言语苛责。
  “反正股份就算落在思卉头上,也是我时家的。”时怀亦叹了口气,说,“你们何苦来这一出对付濛濛呢,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  ——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  直到夜里散席,傅宣燎满脑子都是这句话。
  起初他觉得,时濛那样强势厉害,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?
  后来细想,才发现时濛拥有的其实少得可怜。
  他没有美满的家庭,没有疼爱他的父母,在外面也只是旁人口中的“野种”,连个体面的身份都得不到。
  更遑论他万般强求的爱情,犹如水中捞月,到头来一场空不说,如今被“背叛”还蒙在鼓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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