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饲养厌世老婆(38)
这倒是真的。
史咪也观察到了,这种不开心可以等同于健康人表达情绪的方式。
因为之前的慕承熙死气沉沉,他的绝望是宏大的、是无指向的,是对所有、一切、每件事都消极的。
现在他有了具体的情绪。
虽然不知道为什么,但慕承熙面对陆执衡的时候,会有点点活过来。
慕承熙心中确实不大舒服,但他没有精力去细究,只能先保持该有的克制与冷静:“你做什么?”
陆执衡目光沉沉,重复了一遍:“我今天去爷爷那里赔罪,下午见道士。”
“哦。”慕承熙点头。
他抬了抬下巴,看向陆执衡:“知道了。”
这种语气像是皇帝回复来奏报的大臣,语气云淡风轻,略有些倦怠,完整版是:“朕知道了,退下吧。”
可陆执衡没有退下,陆执衡问:“你呢。”
慕承熙重新垂下眼眸:“让开。”
问这么多做什么?打算行刺?
慕承熙头又疼起来,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总是有分成两半的风险。
正常的那个他,在昨晚的书房谈话里,其实是倾向于相信陆执衡找道士不是针对自己的。如果陆执衡有这种打算的话,不告诉自己要找道士才是上上选,猝不及防悍然出击,保证万无一失。
可生病了变得脆弱的他,总是会将任何人和事都想得无比的坏。他心里种了绝望的种子,所有不明晰的事情都会被他当成养料,养大那颗绝望的树。
在正常与不正常之间拉扯,慕承熙懒得问陆执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。
他只希望这个人快点离开,想去做什么就做什么。
他要去花房,去写下自己想写的字。
至于要不要挣扎,要不要逃跑……
慕承熙捏紧了自己的手指,在心里不安地确认着,他在努力活下去了,可如果陆执衡要让道士害死他,应该不算他自己放弃。
他也没办法的。
他们不会因为这件事怪他。
慕承熙将手指又掐出月牙印,想要绕开陆执衡,走向那个温暖的花房。
可陆执衡轻轻挪了一下步子,伸手扶住了他。
陆执衡这个讨厌的人,竟然问他:“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见道士?”
慕承熙:“你在,说什么?”
鬼话!
陆执衡却道:“我想带着你。”
“省去了给八字的功夫,如果道士看出你的来历,就证明有真本事,我会请他帮你祈福,另外给,他超度。”
慕承熙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。
良久之后,他小声说道:“我真看不透你。”
“但是谢谢你。”
他忍不住问:“你不想把他找回来么?”
陆执衡早将所有可能性都思考过一遍,他摇了摇头:“也要看他愿不愿意,真是主动放弃,就不必强人所难。”
慕承熙眨了眨眼:“你带那个道士来庄园吧,我也想,问他一些问题。”
陆执衡应了声好,终于满意,让开了路。
他注视着慕承熙伶仃背影,看他出了门,拐了个弯,走上了去花房的方向。
陆执衡抬手,按在自己的胸口,皱起眉来,脸上全是不解。
等坐上车,他还在思索,为什么见到慕承熙心跳就没有规律的快,主要是在慕承熙有表情的时候会格外快。
就像现在,回忆起慕承熙轻轻蹙眉的样子,他的心跳又有些不安分起来。
难道也生病了么?
计乐于给他的书里有关于焦虑症的描写,没准是看见慕承熙皱眉,就会不自觉焦虑。
因为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夫人身体不健康。
先去办正事,等有空再去做体检。
……
慕承熙到了花房,计乐于和史咪他们随后也到了,没有人主动去干扰慕承熙,他们现在已经有了默契,谈话有固定的时间。
慕承熙在自己的书桌前,动手写字。
之前打算写的东西,他已经想不起来了,落在纸上的,是一个“困”字,和一个“陆”字。
困是他的困惑,陆则指的是陆执衡。
慕承熙的脑海里不知道想了多少事情,然后归于一声叹息。
他叫了一声:“计医生。”
计乐于随时待命:“我在。”
慕承熙慢吞吞道:“来聊天吧,我今天可以告诉你,一个不太好的念头。”
计乐于对此当然非常期待,慕承熙每次愿意和他聊些负面的心情,都代表着他有机会可以使用认知行为疗法,帮助他修改一些认知。
他坐在了慕承熙的对面,倾身等待:“具体是什么呢?”
慕承熙:“我并没有放弃死掉,只是,很狡猾地伪装起来了,我假装着努力变好,其实在等待一个没法控制的意外。”
计乐于:“可你现在愿意说出来了,这已经是进步了,你想要再讲详细点吗?”
慕承熙:“不能告诉你更多的。”
“但是,我发现,也没那么坏。”
第32章
透明玻璃再厚重也挡不住光的进入,所有花朵都沐浴在阳光里,颜色比阴天时更俏丽。
在这样静谧令人困倦的气氛里,慕承熙如他一开始所想的那样,逐渐昏昏欲睡起来。
他半合着眼,有一搭没一搭的,对计乐于道:“正如对你一样,我对自己也不诚实。”
计乐于的回应很平和,充满安抚的味道:“这很正常,诚实并不是简单的事情,它有时候比谎言更需要勇气和力量。”
如果是对待其他来访者,计乐于或许会帮忙分析一下诚实的定义,以及慕承熙为什么会对自己也不诚实,其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心理困境。
但是他已经在无数次的交谈中明白,当慕承熙自己提出一个“概念”性质的总结时,就代表着已经想通了这件事,无需再赘述,他要做的是听见、承认、赞同,再潜移默化去传达可能有用的观点。
慕承熙嗯了一声,没有再接着讲关于诚实的事情。
他看了眼还在期待他讲更多的计乐于,想了想:“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全当继续整理思路。
计乐于:我有一个朋友那种故事吗?真好,这巨大的进展。
他认真应道:“您讲。”
慕承熙:“主人公暂定为一只鸟和一条狗吧。”
“鸟的翅膀折断了,无力前行,落在一个华丽的窝里,它浑浑噩噩,从不思考未来。甚至想着,即便这么死去也无所谓。可它终究没主动选择死亡,它慢慢养着自己的翅膀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,这个窝的主人回来了,就是那条狗。”
“它很敏锐,发现了偷偷藏匿的鸟。当然,鸟也知道它知道。”
“所以,鸟破天荒地主动,它将自己的错误和盘托出,希望得到谅解,到这个时间为止,它认为自己在认真履行活着这个使命。”
慕承熙的声音停顿了下,他之前所有矛盾的来源就是这里。
他在思考。
计乐于没有追问,静静等待着他继续。
慕承熙短暂沉默之后,接着讲了下去:“可是,当鸟发现狗的行为,不在预料之内时,它于混乱中,发现了一点端倪。”
“它不像自己想的那样,在努力解开误会。其实,它也期待着另一个截然相反的结果。”
“比如,希望狗能把它的翅膀折得更重一些,让它彻底绝望之类的。”
配合着坦白,是为了给对方一个驱逐自己或者谋杀自己的理由。
说得有些多了,慕承熙觉得嗓子干痛,他停下话头,四处看了看,找水杯。
王管家就在一边坐着,非常眼疾手快,将一个天青色小瓷杯递到了他的面前,里边是润肺的养生茶。
慕承熙喝了一口,温度正好,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小瓷杯上,对计乐于道:“就讲到这里吧。”
他没有再说鸟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期待之后,在想什么,但从他今天的状态来看,并不难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