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饲养厌世老婆(90)
他想引导慕承熙说更多东西,借此判断对方目前的思维模式,观察他现在处于哪种状态。
慕承熙的眸中闪过思索,片刻后,他说:“回到庄园的时候,最开心。有一种画上句号的感觉,我好像完成了一件很好的事情。”
计乐于悄悄坐直了身体,他笑道:“这确实是一个更好的消息,慕先生,你能将外出和回家,整理成完整的情绪体验,并且将其判断为一件‘好事’。你发现了吗,你已经在慢慢开始控制自己的行为了。”
慕承熙轻轻点头,对此不多言语。
计乐于习惯了他只说自己想说的东西,大多数时候,他都更倾向于,听计乐于叭叭叭分析。
计乐于停止自己的记录,开始自然而然叭叭叭:“抑郁的影响让你大多数时候,还是会消极抗拒。但你主动定义了自己今天的行动,还敏锐发现了陆先生对你的影响。”
慕承熙歪了歪脑袋:“影响?”
“你关注着他的反应,并且会因为他,忽略环境带给你的不适,对不对?”计乐于推着自己的眼镜,“也许陆先生能够成为你与世界的桥梁,你可以试着像今天一样,在陆先生的陪伴下,逐渐增加更多的积极体验。”
慕承熙想起陆执衡说过,要带他去公司的事情,脸上带上了些无可奈何:“好像,不用我去试。”
计乐于:“啊?”
慕承熙:“交给陆执衡吧,他会莫名其妙做对一些事。”
虽然另一些事就会莫名其妙搞砸。
计乐于同样无可奈何,陆慕夫夫,他的克星。
能提供的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些提示,计乐于说:“在你们的关系模式里,你毫无疑问是很信任陆先生的,原因我想你不会愿意分享给我,那么,我希望你能记录、思考自己的需求和想法。慕先生,我很高兴你能拥有这样一个支点,但人不能只有一个支点。”
这次慕承熙沉默了很久,他撑着脑袋,眼睛看着空气,仿佛能瞧见飞舞的灰尘、散漫的光线,专注而认真。
“我知道的,计医生。”
计乐于等到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,他笑了笑,抽出一沓测量表来:“好吧,该来填一下这些了。”
加上住院这段时间,慕承熙有大半个月没有做检测题了。
他一心二用,一边飞快勾画,一边道:“我知道每道题指向哪种状态,做这个有什么意义?”
因为猜得出来,所以在他长久养成的,掩盖自己真实状态的本能之下,他当然会下意识勾选更积极的描述。
计乐于吃瘪,之后道:“很开心,你已经能主动承认自己一直在作弊了,不过,总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,可以供我们分析。”
……
结束和慕承熙的谈话,计乐于赶场一样,又匆匆来到了陆执衡的面前。
他忍不住打量了下自己的衣服,试图发现衣角有褶皱或者衬衣没塞好——这就跟出门总怀疑门没锁上一样,拜托就出点什么问题吧,好让他百分百确认,自己其实状态挺好。
见慕承熙他没这么紧张,因为知道,以慕承熙的精力,只够用沉默表示抗拒、用反问表示攻击、用催他离开表示滚吧不想再聊了。
但见陆执衡不一样,令人窒息的压迫,猜不透的情绪,以及饭碗捏在别人手里的巨大威胁感,令人头痛。
真讨厌见老板。
可惜,天塌了,他也得汇报工作。
计乐于最后一次清了清嗓子,义无反顾走进陆执衡所在的书房。
陆执衡正处理完公事,精准腾出时间,来对接计乐于。
他伸手示意计乐于坐下:“他怎么样?”
陆执衡开门见山,并不进行多余的寒暄。
计乐于也同样习惯了陆总的雷厉风行,不过他总觉得这鬼房间阴森森的,不如和慕承熙呆的地方舒服,这让他反应慢了一拍。
收敛心神,他开始一一说明慕承熙的情况,重点说起,慕承熙对陆执衡的信任,以及……
计乐于在慕承熙做完量表检测后,又从他那里得知的一件事。
他觉得比起其他事情,这个更需要关心:“老实说,慕先生住院前后的状态发生了一个很大的变化,这种变化是预期外的,不能简单用好或不好来形容。”
陆执衡静静看着他,等待他说完自己的想法。
计乐于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,想着自己何必,陆执衡论起心理健康程度,还没他好,怕他干嘛。但又忍不住,时不时觉得,自己是在黑暗中猝不及防看见一双浅色猫瞳——冰冷,无机质,像探测仪。
心脏会冷不丁吓得砰砰跳。
计乐于坚强道:“他不肯说详细的内容,但笼统地跟我描述过,他有一件很想要完成的事情,如今看到了希望,所以他充满期待,为此愿意积极生活,勇敢面对一切。”
陆执衡颔首,他知道慕承熙说的这件事是什么,忍不住会跟别人分享吗?看来真得很重视。
计乐于淡淡忧伤:“如果这个希望指的是,实现概率百分百,那倒还好。但我担心的是,万一不能成功,那他的状态,或许会反弹到更坏的地步。”
陆执衡皱了皱眉:“他会再次崩溃?”
计乐于点头:“只能说很有可能,他没有细说到底是什么事,所以我不会下定论。”
他等着陆执衡问些什么,但陆执衡一言不发,手中的钢笔,在纸上随意划出沙沙的声音,像是沉思时的顺手而为。
计乐于又说:“另外,我也没办法确定,慕先生现在的偏积极的表现,是不是由这个事件引起的短暂的心境提升。”
他试探道:“这件事是什么事,陆先生知道吗?”
陆执衡看了他一眼,回避了这个问题:“如果出现最差的情况,需要怎么预防状态反弹?”
计乐于暗暗咬牙,就知道,这两口子嘴巴都被水泥封了。
不想说的事情,那是一个字都挖不出来啊。
他命好苦。
但其实很多病人都这样,防御心理很强。
好吧,命更苦了。
计乐于说:“如果那件事对他的影响很大,最好的做法就是,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,将他的认知和事件成功性解绑,教会他,不要把自己的全部都压在某件事上。”
正如一个人不能完全只将另一个人当做支点一样,一个人也不能将某件事看做生命的全部。
过于执迷,坍塌就会成灾难级。
听到计乐于的回答,陆执衡眯了眯眼:“我原本的打算是,想尽办法,让他永远觉得有希望。”
计乐于脑门上冒出个大大的问号,但仍然要听着这谜语一样的话。
陆执衡快速计算完风险与利弊,目光重新落回计乐于脸上:“这件事无论如何他都想要做到,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,将情绪和事件结果分离,应该怎么做?”
计乐于下意识嘶了一声:“不会吧?引导他关注事件的过程而不是结果,让他学会就算不成功,也不等于他不值得。他可以期待最好的结果,也要能承受最坏的可能,没如愿也能撑住,我们追求的康复标准之一,就是这个啊。”
陆执衡没办法告诉计乐于,慕承熙沉浸在一个美梦之中,他想要回到曾经,并且在陆执衡的不断肯定之下,认为很有希望。
难得愁闷,陆执衡揉了揉眉心:“说说怎么做能帮他解绑这些。”
计乐于终于找回了熟悉的感觉,开始讲起,慕承熙最近的情绪变好,不管是阶段性的回升,还是希望感带来的好转,这都是一个很好的契机。
至少可以趁机带他走出封闭的世界,接触更多的事物,这样改变他的认知,就会多少容易一些。
陆执衡认真听完,送走计乐于,他扔开笔,往后靠在了椅子上。
陆执衡没有后悔,自己一次次告诉慕承熙,他一定可以回去。
那是在当时的情境下,他觉得能做出的最好反应。
他本人对穿越回去的事情,不存在信与不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