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饲养厌世老婆(61)
不用慕承熙想,他自己绞尽脑汁道:“桃花不错,移栽一些桃树?”
他就站在这里,像山一样,任由万物来去,他的种种神情,无一不在告诉慕承熙,你只需要想你喜欢什么,不用考虑其他任何事。
所以慕承熙偶尔觉得他很烦人,却始终不会打心眼里讨厌他。
甚至已经开始努力句句有回应:“不要桃花。”
陆执衡疑惑地嗯了一声:“你不喜欢吗?”
最近读了一些古典诗,他有些心机地念着: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”
慕承熙不止恹恹了,他更蔫蔫了,抗拒:“‘桃性早实,十年辄枯’,桃花又叫短命花。”
发现自己又开始悲观,慕承熙抬眼,看向陆执衡:“我之前,就短命。”
这句触及陆执衡的知识盲区,陆执衡本来还在思考是什么意思,听到慕承熙小声说自己短命,他的瞳孔骤然变化一瞬,眼睛一眨不眨看向了慕承熙。
慕承熙苍白的脸上,有着掩饰不住的悲伤和厌倦,他又用那种求救一样的眼神看陆执衡了。
陆执衡照旧无法准确分辨自己的情绪,但他伸出手,牢牢握住了慕承熙冰凉的手腕。
他用郑重的口吻陈述道:“我有很多钱,可以找到最好的医生,提供最严密的保护。”
他允诺:“所以,你会长命百岁。”
第49章
在温润的春风之中,慕承熙踉跄了一下,险些没站稳。
他的耳边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声音,那声音震得他耳鸣,让他恍惚间,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地方。
高远的阶梯之下,无数臣民拜服,高喊“太子殿下千岁”,不止千岁,还有千千岁。
后来,也是这些人迫不及待跪在大殿之上,请求他的父皇,早日废太子、除奸佞,将他幽禁终身。
其实何止于此,幽禁是权宜之计,火急火燎杀了前太子,太过简单直接,有伤人和,不符合他们长久推崇的仁恕之道罢了。
等遮羞布盖好,那才是太子薨逝的时机。
慕承熙手腕处传来异常灼热的触感,那点温度一圈圈散开,顺着他的手臂攀延而上,令他想起这些往事时,也只是有些木然。
他一直在被陆执衡稳稳托住,所以既没有晕倒,也没有陷入无穷尽的痛悔和悲伤之中。
反而咀嚼起了“百岁”两个字。
虚无缥缈的千岁令人恶心,百岁……
他抬眼看向陆执衡。
陆执衡是因为他说自己短命,于是顺理成章说出这番话,并非巧言令色,神情也一如既往的沉着可信。
慕承熙动了动手腕,挣脱了陆执衡的桎梏,他晃晃悠悠走向自己的轮椅,坐了下去,再次抬头,他笑了一下。
这是他第一次对陆执衡笑,一个很简单,正如此刻拂面的春风一样的笑。
陆执衡莫名其妙就耳朵发烫起来,他一共只见过两次慕承熙的笑,上回是还身份证的时候对着佣人笑,轻轻浅浅,尤带愁绪。
这次是单独笑给他看的,有一种陆执衡无法形容的风华隐藏其中,好像多了些亲近与信赖。
慕承熙很快收起了笑,徒留陆执衡站在原地,心中八百个北极兔蹬着大长腿四处乱跳,几乎跳出胸腔。
陆执衡伸手按住心口,重新建立新文件,记载他的心动瞬间。习惯使然,方便他下次复盘关于感情的一切疑问。
慕承熙不知道陆执衡在想什么,他轻声问道:“你不问我过去的事情吗?”
其实换个其他人,在听到慕承熙说从前短命的时候,下意识的反应就应该是问他,为什么短命,有多短吧?
也只有陆执衡,自有一套奇奇怪怪的解读方式。
陆执衡在慕承熙开口说话的时候,就走近了他,高大的身躯将轮椅上的小可怜挡了个严实,他这样还挺有压迫感,周围的空气都被他挡得凝滞了一样。
慕承熙左右看了看,指了个地方:“去那里吧。”
一个本来用于春日赏花,但因为花被铲了,所以有些孤零零的休息之所,那里有椅子。
陆执衡点了点头,自觉绕到慕承熙身后,推着他过去。
他在路上就回答慕承熙的问题:“医生不让随便问。”
慕承熙哦了声:“我还以为是你不好奇。”
陆执衡看起来就不像是好奇心很重的人,他很少将注意力放在不相干的事情上,整个人就是为工作而生。
慕承熙没看见陆执衡摇了摇头,只听见他的声音:“不是,我很好奇你的事情,但你有不说的权利。”
慕承熙沉默了下来,眉眼低垂,自顾自想着心事。
良久之后,在陆执衡以为他不想再说话时,慕承熙道:“刚刚我又在想以前的事情。”
“那些事我一辈子也无法释怀,甚至没有办法讲出来,计医生以为我不敢提,但是,就算我想说,其实也说不出来。”
锥心之痛,痛到极致会失语。
和计乐于相处的某些瞬间,因为他的名字与表哥的渊源,慕承熙也试过信任他,尝试着敞开心扉,可他,做不到。
比话语先出来的,永远是眼泪。
就算他的理智控制着自己,并不想落泪,也没用。
计乐于告诉他,从讲述事件开始,识别具体困扰,捕捉自动思维,调整认知方式,最后做到与伤痛和解,或者哪怕是共存。
“一直卡在第一步。”慕承熙无奈道,他的脸上写满嘲讽,还有一种清楚了解自己多懦弱的悲哀。
明明想要好好活下去,却什么也做不到。
陆执衡想了想,在尊重医生的疗法和表达自己的意见之中,他选择了表达:“不用着急,也不用逼迫你自己。”
他将慕承熙的轮椅停下,自己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。
凝视着慕承熙的侧脸,观察他的变化,确认他的状态只是低迷而非应激。
陆执衡组织着语言,为了显得更人性一点,他将王管家的说话之道,学以致用:“你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先夸再说。
但慕承熙不是很吃他这一套,他喃喃道:“又有哪里厉害?”
陆执衡怔了一下,王管家说这些好听话的时候,他可从来不问哪里厉害啊?
不过,这个他还是可以轻松回答的:“不用王管家一直劝,也能自己吃完饭,脸色越来越好,身体健康了,现在还愿意出门,你已经很努力了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你其实已经在跟我讲你的事情了。”
慕承熙转过脸来,疑惑道:“嗯?”
陆执衡声音磁性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:“不是只有把伤口全部挖出来,才叫治疗开始。”
他伸手,将慕承熙的头发拨至身后,耐心说着:“你刚才在说自己之前的命数,也在说你的苦恼。”
陆执衡不愿意重复短命那两个字,所以他用了命数这个词语。
在慕承熙冷寂的眼神之中,他说:“不必纠结要不要跟谁讲你的过去,有想说的话就说,不想说就暂时不说。”
慕承熙一直沉甸甸的心有了短暂的轻松,他扯了扯嘴角,铺天盖地的绝望渐渐褪去,转而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。
眨了眨眼,慕承熙转开头去,声音清冷自持,他说:“我想想,我能说什么。”
陆执衡没有追问,他示意王管家送茶饮过来,之后便安安静静等待。
等了不知道多久,他只看见慕承熙几次转头看他,欲言又止。
最后终于说了话,却是泄气一般:“算了。”
他的目光犹如枯井,一丁点亮光之后,是深不见底的黑渊,在刚刚这勉勉强强的鲜活之下,弥漫着暗无天日的死气。
迎着慕承熙这样的目光,陆执衡还是一如往常:“要不要聊些别的?”
慕承熙努力打起精神来:“聊什么?”
陆执衡说:“送你一个印章,以后你画画写字的时候可以用。我挑好了料子,需要你决定刻什么。”
慕承熙从前有许多印章,名章闲章不计其数,现在么,一个都没有,难为陆执衡想得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