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饲养厌世老婆(79)
他看向陆执衡,真心实意道谢:“多谢你,陆执衡。”
去哪再找陆执衡这样的人,在他说自己需要很多牌位之后,毫不迟疑,就让人寻来了一百多个,紫檀木、都提前让元静道长开过光。
而慕承熙,除了被逼无奈,向他坦诚过一次身份之后,从没有再对他讲过自己的任何事。
陆执衡真得有点傻。
听到慕承熙道谢,陆执衡摇了摇头,很是贴心道:“不必,都是我应该做的,你需要我出去吗?”
慕承熙沉默了一会儿,吐了口气,像卸下所有防备,他道:“不用了,想留下就留下吧。”
王管家派人送来了他要的笔墨,慕承熙关上了门,在陆执衡的眼皮子底下,拿起一个个牌位,眉目哀恸,又勉力维持平静。
他心中有许多人名一一滑过,怅惘悲伤怀念,他在心中悼念着,之后,再一丝不苟,将他们全写在牌位上。
慕承熙的手总是忍不住颤抖,为了不让墨汁四处沾染,他咬着唇,用疼痛来勉强自己稳住手,写完一个,他就得休息一会儿。
陆执衡一直眼睁睁看着,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,也许,这就叫心疼。
陆执衡很少有这种心尖上如针扎一样的感觉,他当然分辨不出来是什么,只知道,看着慕承熙皱眉,他就忍不住皱眉;看着慕承熙写好一个牌位,伸手想摸又不敢摸,他也会觉得呼吸不畅。
更何况,慕承熙是跪着写的。
陆执衡几次想要张嘴,让他坐下,或者多休息一阵,但又清楚知道,自己拦不住。
陆执衡将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尽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,倒也能猜出大概缘由,只是未经之事,到底只是猜测。
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后来反而是慕承熙,先开口说话,他道:“算了,本来想以后说给你听,但是好像,现在就不吐不快了。”
慕承熙的目光之中充满哀思,他将一个写好的牌位放去一边,看向陆执衡:“潦草一生,总结起来,也不过是生于盛宠,长于猜忌,死于构陷。”
陆执衡没有说话,只沉沉看向慕承熙。
慕承熙转回头,揉着自己发抖的手,接着道:“这种事,不管在哪个世界的历史上都有很多,对吧?”
他仓促地笑了一声,透着狼狈:“我出生的时候,父皇正英姿勃发,与母后少年夫妻,恩爱有加。再有,顺利登基之后,政通人和,父皇总被大臣夸明君仁主,我出生后,这种盛名更是遍传天下,父皇心喜,顺势就封我为太子。”
说起这些事,曾经的太子有多得意多骄傲,现在就有多心碎多卑微。
他还当真以为,皇家有真心在。
以为,他们会是例外。
“其实,太傅早说过,天家无父子,先君臣后家人,再多宠爱,也当不得真。”
“是我懦弱又无知。”
陆执衡看着他痛苦的样子,想要阻止:“不想回忆,就不要再说了。”
慕承熙摇了摇头:“之前不敢说起,现在,就当……”
逼自己面对吧。
计乐于也说过,伤口,要先清创。
慕承熙闭着眼,平复了下心情,他写下另一个名字,是他的太傅,太傅是个很厉害的人,本已经可以含饴弄孙,安享晚年。
可惜,被他牵连了。
“我的太傅,是很有名的大儒。他自己历经两朝,名利皆有,再无所求。彼时儿孙孝顺,完全可以归隐田园,过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的日子。”
“太傅说过,他很喜欢那样的生活。”
慕承熙苍凉道:“所以我父皇一开始请他出山,他根本不愿意,屡次拒绝。是我,是我有点小才华,又心气高,见不得自己被人嫌弃,偏偏要装出柔顺恭敬的模样,去他面前卖弄,让他见猎心喜,愿意留下来教我。”
“太傅对我很尽心,然后,我牵连他被灭族……”
“他跟我说过,他最小的小孙子,快开蒙了。”
慕承熙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,他扭过头,不愿让这些眼泪掉在牌位上。
陆执衡走到了他的身边,陪他一起跪下,身材高大的男子,跪下来的时候也像座山,他将慕承熙挡在自己的身边,陪他一起语无伦次,讲着往事。
慕承熙讲:“我小时候很好看,宫女偷偷叫我玉飞仙,听起来像个公主名,我母后不愿意,说她的儿子就该像外祖一样,勇猛果敢,所以她绞尽脑汁,说自己做过胎梦,她要叫我孟极,叫我小豹子。”
“但我没长成小豹子,我是很懦弱的人。”
“我被长长久久困在父慈子孝的幻觉里,我牢记他教过我的话,要孝悌,要友爱。”
“我一个人被留在父皇慈爱、兄友弟恭里,不知道他们早就已经通通变了。”
慕承熙的眼睛漫上血红:“所有人都告诉我,我生来就是太子,我的地位稳固无比,我只要学着做一个真正的帝王,去仁爱百姓。”
“等我终于知道,只这样不够的时候,好像早就晚了。”
陆执衡将他揽进怀里,抱着他,在他耳边道:“你那时多大?”
慕承熙麻木地回忆,他当时多大?
他一共活了二十年,前十年在花团锦簇?
不,好像也不是,一直都是烈火烹油,只是他愚蠢罢了。
他低声回答陆执衡的问题:“十多岁吧。”
十多岁,是他第一次意识到,世界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美好的时候,或者说,是他彻彻底底意识到,他所谓的美好世界,就只是别人心血来潮在陪他演戏一样的时候。
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面孔。
弟弟们不是都很崇敬他,父皇不会一直偏袒他……
陆执衡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十几岁,他说:“在我们这个世界,还是上初中的年纪。”
陆执衡自己在十几岁的时候,也已经在陆老爷子的安排下进入了公司。
但他比慕承熙幸运的一点是,陆老爷子从来吝啬于对他展示温情,所以他的世界没有什么先建立再崩塌的过程,他一直都在废墟里。
慕承熙不一样,慕承熙体会过最美好的亲情,然后又被权势一力毁掉。
慕承熙没有再说话,就这样呆呆躲在陆执衡的怀抱中,往事如炸裂的碎玻璃,每捡起一件,就要被划破一次。
他固执地接着回忆,于是又想到了一件事:“我父皇很喜欢说,我是他最爱的人生下来的孩子,也是他最喜欢的孩子,理应继承他的一切。我弟弟出生之时……不是母后生的弟弟,是妃嫔生的。他的妃子生下了他的孩子,然后他第一时间跑来了我们的宫殿。”
“他的眼里没有对新生儿的喜爱,只有一丝不好意思,和向我表达感情的急切。父皇一向感情丰沛,说话很肉麻,他说了很多,除了又说很爱我,还说,没有人能代替我,所有人都只是我的附庸,我的弟弟们将来封个王爵,远远打发去封地就好这样的话。”
“当然,后来他的妃嫔再生子时,他就不这么说了。”
“可我怎么忘了这些呢?我只记得他第一次找我了,只记得他说过弟弟不会代替我……”
“我忘了,他也就说过这么一次而已。”
陆执衡轻拍着他的后背:“人心易变,你只是太纯善,又太信任他。”
慕承熙愣愣笑了下,他这次半晌没有再说话,从陆执衡的怀里挣扎着爬出来,浑浑噩噩道:“等会儿,我写完,再告诉你其他的。”
“看,这个是我表哥。”
“我表哥对我很好,他一向喜欢用蛮力,不好读书。其实认真读未必不会,他只是不愿意。因为他读兵法很认真,他说,想要做将军。”
“但是他又说,最好我登基之后,国家安定,永无战事。他当不了将军无所谓,还可以去四处剿除匪患。”
“他很护着我,从很小的时候,就不允许任何人说我坏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