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火(83)
邵城没接话。白嘉树打量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,接着道:“邵将军,我很好奇,半路撤回的那支援军,是来守护我的,还是来控制我的?”
话已至此,邵城不会再多说半个字。
他第一次有了如此清晰的感受——白嘉树是白逸的亲生骨肉。
他与他那薄情的父王一模一样。他们的眼睛里只有他们自己,世间万物都只是为他们服务的工具。没有任何人与物能在他们心中短暂停留,也没有任何人与物会被他们用心珍惜。
这样的人最为可怕,也最为可悲。
第114章
乌尔丹湖一战大捷,革命军顺势南下,攻占了一座位于乌尔丹边境的城堡。堡内空间有限,室内全都让给了重伤患者,其他人则在城堡周围扎了营。
军士们终于得以休息,随军医生却忙坏了。江寒这几日连顿正经饭都没有吃过,每晚只能短暂地休息两三个小时。
但这两三个小时他也睡不安稳。
深沉的夜色笼罩着石堡,江寒端着一盆水回到住处之时,其他人早已睡下了,可房间里却有一位“访客”。
白鹤庭坐在木椅上,用视线点了点地上单薄的草席,问他:“你就睡在这里?”
江寒道:“睡这里可比睡帐篷舒服多了。”
这房间虽小,家具却一应俱全,原先应当是城堡管家的住处。比起在冰天雪地中住帐篷的白鹤庭,江寒的居住条件确实要舒适许多,白鹤庭没说什么,只道:“再垫条毯子。”
江寒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
他把水盆放下,又脱掉被血迹染花的棉服,站在壁炉前一边烤火,一边与白鹤庭闲聊:“我听说,邵一霄的父亲奉命前来谈判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谈判,这是王宫对外的说辞,可看得清形势的人一定能够想得明白,即使乌尔丹人会选择和谈,也绝不可能与邵城和谈。
白鹤庭无甚表情地说:“恶人得靠恶人磨。”
江寒沉吟片刻,不解道:“我不明白。以他现在的地位,应该有能力直接控制王宫吧。”
“这就是最有意思的部分了。”白鹤庭道,“我也很意外,他竟真的会在乎妻女的安全。”
骆从野向白嘉树与邵城同时提出赎人条件,本意是想分裂他们,在王宫里引起短暂的混乱。但白鹤庭没有想到,这场暗斗会以这样的结果告一段落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江寒从他的话中琢磨出了邵城冒死领王命的真正缘由,但还是没能完全听明白,“邵城是一位很无情的人吗?”
白鹤庭意味深长地冷笑了一声。
“四年前,我命人细致地查过教会,当时我们查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。教皇一直命他的贴身侍从采买一种上好的乳香树脂。”
江寒不知道他为什么将话题扯到这样远的地方,神色愈发疑惑,但白鹤庭很快给了他答案:“那东西,熏烧后是邵城信息素的味道。”
江寒蓦地吸了一口凉气。
Beta不受信息素影响,闻不到Alpha或Omega信息素的味道。江寒自己就是一位Beta,自然明白教皇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。
白鹤庭似乎看透了他心中所想,冲他点了下头:“他们两个一直在私下见面。”
与高高在上的教皇有着不伦关系,却甘愿拿自己的命换妻女安全,江寒沉默了一会儿,才问:“他来了之后,你们会依照约定放掉邵一霄吗?”
“恶人得靠恶人磨。”白鹤庭靠回椅背,将刚刚那话又重复了一遍,懒懒地道,“你难道觉得我是什么好人?”
江寒严肃地说:“你是。”
他答得斩钉截铁,白鹤庭静了静。他没有再继续邵城的话题,语气也柔软了些许:“这几天你都没有同大家一起吃饭,为什么?”
江寒从柜中取出一条干净帕子,又端起那盆清水,边走边道:“手头的事情太多了,实在顾不上。”
白鹤庭的视线随他一起移动,看他将水盆放于床边的小桌上,把帕子泡在其中,浸湿了,又在床边坐下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白鹤庭道,“它的人生还没有开始,自然也谈不上什么结束。不要给自己套上无意义的枷锁。”
江寒无声地笑笑,摇了摇头。
他看得出来,自从林浅有了身孕,白鹤庭一直刻意避着她不见。这个人把痛彻骨髓的伤口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,如今为了安慰他,还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。
这样的人不是好人,什么样的人才是?
白鹤庭的语气很郑重:“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梦到过以前的事了。所以,你也该醒了。”
江寒似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致,只垂着头,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白鹤庭不再说话,安静地看他给躺在床上的那人换药,又用清水擦拭了一遍身体。
“他什么时候醒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江寒诚实地答。
北阳在乌尔丹湖一战中受了重伤,他的腹部被重剑贯穿而入,前线军医给他做了紧急处理,可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了昏迷。
白鹤庭顿了顿,又问:“他会死吗?”
这个问题的答案依旧是“不知道”,但江寒没有说。
这已经是北阳昏迷的第七天了。
“你们离开的前一晚,他给了我这个。”他从衣袋里掏出半颗柠檬,凑近鼻端闻了闻。柠檬在低温下可以保存很久,可这一颗保存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,外皮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,里面也没了水分,几乎闻不出什么味道来。
白鹤庭却被他这举动惊呆了。
半晌后,他才重新开了口:“你是不是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什么?”江寒回头看他。
白鹤庭从他茫然的表情中确认,他确实不知道。“没事。”他冲江寒摆了下手,但还是忍不住暴露出了一丝嫌弃,“这小子尽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,哪有人会喜欢这种酸得要命的果子。”
江寒没有接话。他最近一直身处血腥与腐臭之中,这聊胜于无的清新香气确实帮了他不少。可提及此事,白鹤庭也不想在这柠檬味的房间里过多停留。他站起身,正欲与江寒道别,床上那人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来。
“骆从野喜欢。”
白鹤庭与江寒同时一怔,朝北阳看了过去。
“你醒了?”江寒把柠檬放在桌上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“感觉怎么样?”
北阳的额头又渗出了汗,是疼的。
“为了,留他性命,我,手下留情了。”他发声仍有些困难,讲话声音不大,还断断续续的,“不然,不会受伤。”
他醒来后竟先澄清这个,白鹤庭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北阳转过一点头,看着他道:“我说的,是实话。”
他身体虚弱,但神志看起来很清醒,白鹤庭没再取笑他,只冲他点了点头:“一切都很顺利,你好好休息吧。”
北阳这才转回头。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,闭上了眼。
可白鹤庭的脸色又瞬间阴沉下来。
“骆从野才不会喜欢柠檬。”他看着北阳,冷声提醒道,“以后,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。”
*
房门被“砰”的一声合上了。
江寒不理解白鹤庭这突如其来的火气是从哪儿来的,但也无暇探究,只对北阳道:“我去给你熬药,你喝完药再睡。”可他话音刚落,北阳就挣扎着要往起坐,他又快步走回去,把人按住了,“你别乱动,伤口会裂开。”
北阳顺着他的意躺回床里,从喉咙里挤出了几声虚脱的干笑。
“不让人说莫名其妙的话,自己却吃,莫名其妙的醋。”他把目光移向床边的小桌,解释道,“我的信息素,味道,是那个。”
江寒随着他一起看过去,而后愣住了。
他目光的尽头,竟是那半颗已经接近风干的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