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亭瞳为他诞下一子(116)
他像一柄出了鞘却找不到目标的剑,观察着每一个人。
从地位尊崇的长老,到忙碌的执事弟子,再到那些前来吊唁,身份各异的宾客。
师尊脑后那枚冰冷的克神钉,也钉在了风亭瞳脑子里。
目光所及,皆是疑影。
究竟谁才是凶手?
夜深人静时,极度疲惫袭来,他会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想起被父母送上太上宗的那一年,他还很小,穿着崭新的太上宗弟子衣裳。
风夫人一步三回头,眼圈通红,几乎要反悔将他带回家去,凌虚剑尊走过来,半蹲下身,平视着风亭瞳的眼睛。
那只手很大,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,却很温暖,轻轻握住了他有些发抖的小手。
“莫怕。” 师尊的声音很温和,“以后太上宗就是你的家。”
家。
可现在,这个家里有人用最歹毒的方式,杀害了他的家人。
闻敬渊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,连着好几日,不见踪影。
风亭瞳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。
凌虚剑尊的身后事千头万绪,与各宗派前来吊唁之人周旋,安抚峰内惶惶不安的弟子,还要协助天衍剑尊与玄苍长老处骤然压下的诸多宗务,每一件都需他经手或过问。
他并非没有察觉闻敬渊的不见,只是实在分不出心神,以为他就在悬雪崖。
渡劫期长老的陨落,非同小可,其遗蜕蕴含庞大灵力与道韵,对于某些走邪魔外道,精通炼尸炼魂之术的势力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。
因此太上宗乃至个正道修真界,早有不成文的规矩:此等大能身故,不入寻常墓地,不行普通葬仪。其遗体会在严密的护卫与复杂的仪式后,送往一处绝密之地安葬。
那地方具体在何处,只有历代掌门与寥寥几位核心长老知晓,外围更有上古遗留的大阵守护,为的就是断绝玄阴谷这等阴损门派对半神之躯的觊觎。
下葬的日期已经定下,就在三日后。
然而就在下葬前一日,一直昏迷不醒,气息微弱的谢慎之,悠悠转醒。
消息传来时,风亭瞳对身旁低声回禀的弟子说了句“知道了”,就朝玉衡峰方向走去。
房间内药香浓郁,混合着清心宁神的檀香。
谢慎之躺在里间的床上,脸色依旧苍白如纸。
云清疏刚刚为他施完针,见风亭瞳进来,微微颔首,低声道:“刚醒,很虚弱,莫要久问。”
说罢便带着几个女修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风亭瞳走到床边,没有立刻坐下,只是垂眸看着他。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有些惨淡,照在谢慎之脸上。
“三师弟,”他唤了一声,“那日静虚苑里,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谢慎之视线费力地聚焦在风亭瞳脸上,胸口开始起伏,喉咙里发出嗬嗬声,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,直咳得个人都蜷缩起来,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咳声渐渐平息,谢慎之像脱了力般瘫回枕上,额发被冷汗浸湿,粘在额角。
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,嘴唇哆嗦着,好半晌,才极其艰难地开口。
“……是……小师弟。”
他停住,喘了口气,像是又看到了那不堪回首的景象。
“他……被魇控制了。”
风亭瞳下颌绷紧。
谢慎之断断续续用气音描述着。
他说那日他如往常一样,在固定的时辰去静虚苑照料师尊伤势。
刚到院门口,就觉出不对,太安静了,他看到了倒在石阶和门廊下,已经没了气息的守门弟子。
他心知不妙,冲进室内,看到的便是凌虚剑尊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剑,而叶星尘就站在不远处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那个本该被重重封印,禁锢着魇魔分身的寒玉匣。
匣子已经打开,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缕残留的黑气正在消散。
“小师弟他……把那个放出来了……”谢慎之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,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……师尊……师尊已经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,又是几声压抑的呛咳。
“然后他就朝我扑过来。”谢慎之闭上眼,眉头痛苦地拧紧,“他被魇控制住了,完全变了个人,眼神是空的,力气大得吓人,招式也完全不是我们天枢峰的路子,阴毒,狠辣……我,我根本挡不住……”
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那场短暂的搏斗。
叶星尘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,也不知疲倦,灵力狂暴地倾泻,谢慎之拼尽全力,也只能勉强周旋,身上添了无数伤口,最重的一下,打断了他的肋骨。
他不得不被迫反击。
直到最后,他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在墙上,眼前一黑,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“他不知为何功力大增,是我杀了他。”谢慎之最后喃喃道,气息愈发微弱。
风亭瞳沉默地听着。
这与之前几位长老查验叶星尘尸体后的结论吻合。
那具躯壳里,丹田确实有被强行撑大,几乎濒临破碎的痕迹,周身经脉更是多处断裂,被过于狂暴力量瞬间灌入,不堪承受而碎裂的迹象。
这正符合被强大魔物强行附体,透支生命本源激发潜能的特征。
而谢慎之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,也绝非寻常刀剑或术法所能造成。
他伤得太重了,能醒来已是奇迹,说这么多话,几乎耗尽了刚刚聚集起的一点力气。
风亭瞳看了他半晌,缓缓松开紧握的拳,他上前一步,将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,盖住谢慎之的肩膀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风亭瞳开口,“你好好养伤,不必再想这些。”
谢慎之似乎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终究只是疲惫地合上了眼。
风亭瞳又在床边站了片刻,然后转身,推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玉衡峰外的长廊空荡寂寥,初冬的风穿堂而过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,脑子里纷乱地闪过谢慎之的话,闪过叶星尘最后那日问他何时能成剑尊时的笑脸,师尊胸口的剑和后脑那枚狰狞的钉子。
小师弟被魇控制?
他脚步停在最后一阶,抬起头,望向铅灰色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。
风亭瞳回了栖竹院没多久,一个身影踉跄着破门而入。
是消失了数日的闻敬渊。
他回来了,但样子狼狈得惊人。
左肩处的衣料被撕裂,露出一道伤口,虽然已经草草止过血,敷上了药粉,依旧能看到不是普通伤势。
他脸色苍白如纸,唯有那双眼睛,在疲惫之下,亮得惊人,像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。
风亭瞳:“你去哪了?”
直到走近了,风亭瞳才看清,闻敬渊紧紧攥在右手里的东西,那是一枚玉佩,样式古朴,玉质温润,呈现出一种罕见的阴阳双色,一半是凝脂般的暖白,一半是沉静的墨黑,两色交汇处,天然形成首尾相衔的双鱼图案,栩栩如生,仿佛在缓缓游动。
双鱼佩。
此传说乃上古遗物,有窥探阴阳,照见生魂残念之能。
闻敬渊喘了口气,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,将双鱼佩递了过来,玉佩在他掌心,那游动的双鱼似乎活了过来。
他抬眼,看向风亭瞳,目光深深看进对方眼底。几日不见,他个人瘦了一圈。
闻敬渊竟然去混元宫把这东西偷了出来。
“……用它,”闻敬渊开口,“一定能查清,到底是谁杀了师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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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有点,明天会早一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