惶惶(51)
邵明曜起身到院墙底下,踮脚一捞,指尖够到小狗的脚,把它抓了下来。
另一头,林晃看着他拿走小狗,无声地松了口气。
“我说了什么?忘了。”
邵明曜回忆着,“第三年吧,有一通电话是半夜十二点多打来的,一直到凌晨五点,天都亮了,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,也打算去睡。”
“学一宿,肚子饿,就先烧壶开水给自己泡了个面……”
林晃想起来了。
邵明曜接着说,“我都忘了电话免提还开着,要上床前忽然听到你说——”
——“邵明曜。”
那年电话里忽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。
三年没听过,记忆中那个尖锐恶狠狠的小孩音变成了低低的少年嗓,很陌生,但又有丝微妙的熟悉感。
那时邵明曜定在床前,那轻飘飘的一声像条丝线,把他捆住了,捆得他脑子直发懵。
“晃晃?”他抓起手机,不确定道:“林晃?”
“邵明曜。”电话里的人又低低地叫了他一声,顿了很久,才小声说:“别忘了给烧水壶断电。”
那时邵明曜才能确定,电话另一头的人一直在听着电话里的动静。
他的翻书声,写字声,做对题捏的响指,做错时的叹气,起来活动走路,烧水,沸腾,吃面,洗手……
那人从不回应,但确实一直在听。
整整五年,林晃只对他说过这么一句话。
但也够了。
林晃扭过头,透过窗子,看着灶台上的烧水壶。
现在的水壶电路都有熔断机制,一直插着电也很安全,陈亦司平时也不拔。但上回他的手被自行车链划伤,邵明曜送他回家,烧完水后还是自然而然地拔了电源。
那个小小的动作让他很有安全感。
林晃捏紧了老手机,“邵明曜。”
他垂眸看了一会儿地面,视线又飘到围墙去,低声说:“我被噩梦惊醒过好多回。”
“但我没给陈亦司打过电话。”
学霸推断错误,陈亦司不了解他的事可有很多呢。
比如蝴蝶和烧瓶,比如小狗玩偶的由来,比如那些上蹿下跳乱七八糟的安慰,都发生在那个短暂却漫长的、他毕生恐惧和酸涩在沉默中爆发的夏天。
小姑和陈亦司都觉得他是平和的孩子。
陈亦司说他连打架都透着一股子仁义和温吞。
从头到尾,也只有邵明曜一口咬定他暴戾尖锐、浑身上下长满心眼子。
林晃叹了一口气。
“陈亦司见到的,是已经好了的我。”
作者有话说:
【小剧场-29】
呆蛋扔掉手机,大字型瘫倒在床。
尽力了。
它手脚在床上划了划。
很努力回答明蛋十万个为什么了。
要是听不懂就把它砸烂。
第30章 |“不上大学,上哪?”
林晃睡醒时, 阳光撒满被子,小狗凌乱地栽在脚边。
他脑子里灌了一通浆糊,对着屏幕上硕大的“13:20”发懵。
陈亦司倚在门口哈欠连天, “有饭没?”
林晃回头, 缓缓用眼神扔出一个问号。
“我刚回来。”陈亦司捣了捣一头乱发, 转身往他的屋子去,“给我整点吃的啊。”
说什么梦话。
林晃捞过小狗捏了两下, 昨晚的记忆终于回笼。
——邵明曜最后把狗给他扔回来了,特冷酷地说了句,“都祸害成这样了还好意思还我, 自己留着吧。”
挺好, 他其实也不是很想还。
装一下而已。
林晃拾掇好自己, 刚走出门, 陈亦司又喊了一声,“吃啥?你不做饭啊?”
林晃拳头紧了,“我要上学。”
“上学, 上啥学。”陈亦司纳闷地嘟囔两声,然后才想起来似的,“都睡到这个点了, 你还去啊。”
林晃懒得理他。
推开院门,秋风往身上一扑, 他也有点饿。
隔壁,邵松柏的声音混着饭香一起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林晃没控制住脚, 往旁边挪了两步。
邵家院里的桌上摆了午饭, 有肉香, 北灰在桌子底下, 但尾巴尖却指着地, 小狗严肃地盯着邵松柏。
“韵绮,和我老头子讲话就坦诚点吧。你那些究竟是醉话,还是借酒吐真言?”
邵松柏在讲电话,老头眉心紧蹙,眸光凝厉,是林晃没见过的凶煞气。
“不需要回忆说了什么,再说,你是真的不记得吗?”
“没必要,是道歉还是拿捏他,你自己清楚。”
电话里不知说了什么,邵松柏忽然拍了桌子。
“我不算是你公公,但我作为邵明曜的家长要求你,离我孙子远点,不然我对你不客气!”
北灰喉咙里溢出呜噜呜噜的怒音,邵松柏伸手在它头上一指,它又压下嗓门。
邵松柏嘲道:“他是被教养得很好,但不归你,也不归泽远。明曜靠自个儿能长成今天这样,是我邵家祖上积德。”
“叶韵绮你记着,他是不是个男人,有多少担当都和你无关。我不管你把他当什么,他在我这,先是个孩子。”
邵松柏挂了电话,扬手把手机怒拍在桌。
北灰气都不敢喘了,试探着挨了挨他的裤腿,见他不恼火,才慢动作歪倒靠在他脚背上。
林晃正打算无声离开,邵松柏一回身,隔着门缝和他撞了个对视。
林晃:“……爷……早。”
邵松柏神情惊讶,而后手伸下去,狠狠摁了一把狗头。
“又把门拱开了是吧。”
林晃突然发现爷爷和邵明曜的说话方式很像。
他们都喜欢在讨伐对方的句末加个语气词——“是吧”。
别人加“是吧”会让人觉得语气软和,但这爷孙俩一般用来增强威胁感。
邵明曜那些威胁一下子灌回脑子。
跑是吧。
耍心眼是吧。
电话能接,短信不能回是吧。
知道自己要挨揍,是吧。
“又溜号,是吧。”邵松柏拉开了院门,“你这孩子,早什么早?这都下午了,你怎么又不上学?”
怎么还带兴师问罪的啊。
林晃懵了一下,从小到大,可从没人质问过他为什么不上学。
他拎了拎书包示意,“正要去上。”
书包太空了,没收住劲,差点抡爷脸上。
林晃动了下脚尖,“对不起爷。”
邵松柏摆手,退开两步,又叹一声,“晃晃昨晚陪着明曜了?”
“没啊。”林晃耳朵尖微动,“他咋了?”
“没陪就算了。”邵松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,“也没听见爷爷刚才打电话吧?”
听没听见呢。
林晃耷下眼睛看着脚边瘪瘪的书包。
“没听见,是吧。”邵松柏又问。
熟悉的句式。
林晃抬头,往院里桌上瞄了一眼。
“我得想想。”林晃说,“爷,您中午吃啥?”
*
胡萝卜炖羊肉一大盆,配两只洒满芝麻的脆皮馕。
林晃吃饱把嘴一抹,戴好口罩,从换水房出来。
邵明曜刚从办公室领了卷子,扫一眼他手上拎的东西,把人叫住。
“拿我家饭盒干什么?”
林晃瞥他一眼,“这我家的。”
邵明曜皱眉看着,不锈钢圆盒,一个拎手两个耳朵,就是他家的。
林晃纳闷,“货架上的不都长这样吗?”
他说着从兜里摸了张海贼王不干胶出来,往饭盒上一摁,“这是陈亦司刚从超市买的。”
邵明曜立即收回视线,神情转淡,“哦,他做的什么?”
“胡萝卜炖羊肉。”
“这么荤的菜都闻不着香味。”邵明曜嘴角一撇,“我爷也会炖,下次让爷炖给你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