绵绵(46)
“亲爱的,想象一下你对我的感觉。”
“唉,这可怎么说呢。就像你一宿好梦醒,喝了手工现磨咖啡,去公司勤勤恳恳一天,完成了一个拖延很久的项目,它没你以为的难,你完成得还不错,有种半辈子来一回的满足感。你比平常提前二十分钟下班,地铁上还有空位,你避免了腋下的汗臭,甚至闻到了奇异的应季的花香。你在路边买了最常吃的那家油松饼,双份,以及低糖汽水。你哼着不记名的曲子,歌词是月光之类,上楼,上楼,然后,在家门口发现了一只死老鼠。”
DVD里的主人公接下去说了什么,见颀没有听清,蔺书忱的大笑把剧情打断了。
“不好笑吗,宝贝?”蔺书忱把他举在自己的膝头上,与他头挨着头。
于绾的面孔定格在屏幕上,虽然是在两个主角背后,依旧是这所黯淡房间里唯一的光亮,某种程度上来说,他们一家人难得地重聚了。
“你母亲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怎么认识的?”蔺书忱问。
“剧场。”姚见颀答道。
“正是!”蔺书忱高兴地摇了摇他,把目光投向电视,“当她从舞台上走到我的座位旁,把手放在我肩上,对着我的睫毛吐出台词时,我就知道,她是故意的。”
“她选中了你。”
“我们选中了彼此。”蔺书忱以回忆的口吻说,“你母亲的美惊为天人,我无法想象不为她而聚焦的镜头是多么没有灵魂。”
姚见颀听完这些,没有发问。他学会了在不解面前镇守缄默。
“7年,”蔺书忱说,“爱情已经死了几百回,留下的只是……狗屎。”
姚见颀从他膝头爬下。
“抱歉,宝贝。”蔺书忱重新搂住他,“我不该在你生日的时候说丧气话,快来看我买的蜡烛,1、2……正好7支!”
酸奶蛋糕很大,蔺书忱在这方面从不吝啬,他说:“我们一起吹蜡烛。”
他遗忘了许愿的步骤。
不过没关系,见颀没有阻止,因为他也忘了自己的愿望。
“我不想再和爸爸单独过生日了。”
于绾在镜子前打理栗色的卷发,听到这一句话后,问:“为什么?”
另一头不作声,她走到见颀面前,将解下的素绉缎丝巾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我承认,他有时候是神经兮兮的,毕竟他是个摄影师,碰巧才华枯竭。”于绾耸了耸肩。
他有时看我像看一件摄影作品。
“但他对你还不赖,至少不像对我一样。”
我害怕他还没对我做的事。
“我们虽然分开了,但依旧是你的父母,有各自爱你的方式。”于绾摸了摸他的头顶,“是不是,见颀?”
那就姑且算作是爱吧。
见颀埋下了头。
第60章 童年:宝贝
蔺书忱的皮鞋声音响停在身后时,见颀正在趴在茶几前往雪茄上画画,桌沿上有一根正在燃烧。
他捡起盒外的一根打量,褐色的茄衣上是一把倾斜的斧头。
“我记得,”蔺书忱说,“早两年你会给我画玫瑰。”
“斧头画起来利索。”见颀的笔尖没有停顿。
蔺书忱慨叹一声,闻了闻雪茄,把它放到一旁,蹲下身,手掌轻轻覆到见颀的肩膀上:“你看到那些照片了?”
没有回答。
“什么时候?”
依旧没有。
蔺书忱把他紧握的自来水笔抽走,在见颀手心留下了长长的笔迹。
“回答。”蔺书忱道,“或者提问,随便你说什么,别不理爸爸。”
见颀反复摩挲着那条黑线,与他的掌纹重合,直到它渐渐被汗水洇开,见颀才开口。
“他们比我还小。”
“什么都不穿。”
“别人把他们压在了地上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蔺书忱捏着他的肩,“别害怕,别害怕。”
“你也给我拍照!”见颀跪在地上,忽然尖叫起来,“你让我摆出那种姿势,我做不到你要的表情……”
“我的好孩子。”蔺书忱一下一下地揉抚他的背脊,“你和他们不一样,你是特别的。”
见颀在他胸怀里难受地摇头。
为什么他没有在一开始就说不?
当他站在镜头面前,像猎物一样惊惶,蔺书忱极尽耐心地摆放他的手脚,像诱哄水手的塞壬。
他为什么没有说不?
“宝贝,我觉得你可以把扣子解开两粒。”
在他7岁生日的第二天。
“我有些冷。”
“那么我可以把暖气开得高一点。”
风声的确更大了,像阳光一样照拂着见颀的脸庞,他沿着胸骨松开两粒扣子,问:“可以了么?”
快门连响了几下,随后是蔺书忱的声音,一如既往地温柔,甚至还要更多:“你太紧张了,宝贝。”
见颀松开交缠在身前的手,犯了错误似的只敢低着头觑他。
“知道吗,你比你母亲还要好看。”蔺书忱步上前,把相机递过去, “要不要瞧瞧照片?”
见颀匆匆地别开眼:“你看就行,爸爸。”
蔺书忱笑了笑,温柔地扫着他肩上的微尘,它们在灯光下十分明显:“其实我们可以做得更多,我们俩。”
见颀顺着蔺书忱的臂膀看向他。
“你愿意吗?”蔺书忱低下腰,与他齐目,“为了我。”
原来是这句话。
一个孩子在迷信绝对的爱时,拒绝不了他爱的人,亦即爱他的人所许下的愿望。
当相信蔺书忱也爱他的时候,他会把自己也作为回报。
蔺书忱在沉默中识别到了许可,他满足地喟叹一声,把见颀拢在怀里:“我会让你成为最美的艺术品。”
他说到做到。
他开始装饰他,日复一日,用原始部落的蓝色羽冠、用波斯绣花长袍、用月牙白的薄纱……他在他的脸上用颜料,夸张的图样和纹理,有时也会漆满他一身,他的画家朋友陪同他一起发出钦叹,对一件卓作的钦叹,他想把世界上的繁复分羹在见颀身上,目眩神迷的那刻,他想到这具皮肉也有他的一部分,脱胎于他,就感到一阵共鸣的震颤。
怎么会那么晚,那么晚他才发现他的孩子就是一件美妙的容器,他的理想、迷醉和狂喜统统可供安放。
见颀什么都不知道,他总是无辜清倦地看着别处,手脚被他的绳线牢牢牵着,就连那种无知也是美的。
那是一段无与伦比的日子。
越来越多的人赏识他,称赞他,他们说,可否让我也见一眼这个天使?
他把见颀带到众人面前,让他的作品被众人的眼光夸饰,然后,他惊讶地发现,那是连他也收获不到的,眼光里的欲望。
顺理成章地,故事理应这样,艺术也理应这样,他去繁就简,把一块花毯举在见颀面前,上面有西班牙风格的图案,虽然符合他的灵感,且无比熟悉,但他忘了在哪买的。
“要裹这个吗?”见颀问他。
“只裹这个。”
见颀眼前的景物晃了晃,好像被这床毯子往下扯,扯进地里:“我、我不懂。”
蔺书忱帮他脱掉上衣,长裤,举着他的脚踝时,发现要比想象中细瘦很多,但他接着说:“就这样,稍微遮一点。”
毯子粘着见颀的皮肤,上面长着看不见的小球,好像在小口地吃他。
“可是……我想穿衣服。”见颀瑟缩在毯子里,用脚去蹭地上的衣物。
蔺书忱把它们捡起来,扔开。
他的影投在见颀的瞳孔上:“宝贝,不要让爸爸失望。”
失望像两个秤砣砸在心口,那么,他要收回他的许诺和爱么,见颀想,收回他审视的关注和目光,对待自己像待一件弃置的物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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