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风二十载(54)
要是人与人的缘分都只在一夜,那世上必会有许许多多的真心相交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依然温柔沉稳,“去我住的酒店休息吧,你醉了,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别的酒店。”
你紧咬牙关,额头在他肩上蹭了蹭,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服。
“怎么了?”他发现了你的不对劲,“哪里不舒服么?”
疼痛让后背瞬间被汗湿,甚至连酒都醒了几分,你咬住下唇忍过一阵难受,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,说:“没事。”
“胃不舒服吗?”他却看穿了你的逞强,立刻扶你到椅子上坐下,语气里有一丝自责,“抱歉,是我的疏忽。”
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,便道:“为什么说抱歉。”
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倒来热水,将杯子递给你:“旁边有一家诊所,先喝一点热水,缓几分钟,然后我们过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讨厌诊所,更讨厌医院。”
你弯下腰用手肘撑着膝盖,脸色惨白,冷汗涔涔,却还强撑着坚定拒绝。
他在旁边扶着你的肩膀,眼含担忧:“这又是为何?”
你忍着疼痛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说来话长。”
“今晚,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。你现在很难受,所以我们先去诊所,然后,你有一整夜的时间讲给我听。”他说,“好吗,顾兄?”
你避开他的目光,仍是坚持:“不去。”
“我不希望你难受。”他揽住你的肩膀和腰身,扶你起来,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上位者的说一不二,“顾兄,听话。”
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,七分严肃,三分担忧。
你有些委屈:“我说过不喜欢诊所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等你不难受了之后,可以告诉我原因。”
你望入他的眼睛,他的眼里是直白的关心。
你的语气软了下来:“我害怕。”
“害怕什么?”
“我经常胃疼,怕检查出来是癌症。”
谢兄愣了一下,随即语带无奈:“傻不傻。”
“相信我,没有大碍的。”他说,“大学生作息不规律,可能有一点慢性胃炎,大夫开点药吃就好了,没事的,嗯?”
你一开始沉默,渐渐的被他温和的语气打动,任由他扶着你往一旁的诊所走去。
一进入诊所,中药和西药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你被谢兄扶着坐下,在疼痛与半醉半醒的晕眩中,迷糊地想,你为什么如此厌恶医院。
思维很慢,但你想起来了——
在你很小的时候,发烧的母亲因和父亲吵架,心情不好,抓起药碗就向你掷来,骂道:“没良心的东西,我生你是为了什么,哪怕假巴意思地关心我两句呢!”
彼时你为了躲避硝烟,正缩在客厅的角落写作业,被骤然砸来的碗划伤了额头,一缕鲜血顺着头皮流下。直到今天,你的额发里仍有一道凹凸的伤痕。
自那以后,施与关心与索取关心的通道都从你的心关闭。你不会关心任何人,更羞耻于对任何人提起自己身体的不适,哪怕是医生。
因为一旦提起,在你看来,就像是在向对方索取关心。
而你不需要任何关心。
先是给予,才会有获得。你从小便不会给予,那么潜意识中,你便不配获得。
“按到疼的地方就说,嗯?没事的。”
温和的声音响在你的耳边,你茫然地抬起头,对上谢兄安抚的眼神,他站在你身前,手按在你肩膀上,不时轻轻揉捏,似在安慰。
穿着白大褂的大夫给你触诊,胃疼你已很熟悉,可是最近肚子也时常不舒服,疼起来也非常难捱。大夫的铁砂掌在你的腹部来回按,你皱着眉头一次次说疼。
大夫又让你先后伸出左右手,把了两次脉。
然后,大夫开始问一些问题,饮食和作息,病史和症状。
放在过去,对陌生人描述身体的不适,这完全是你无法忍受的事情,太羞耻,太难看,太懦弱了。
可是现在,或许是酒醉,或许是疼痛,又或许是谢兄抚着你脊背的手掌太过温暖,所有的一切模糊了你的感官,你乖巧地回答了大夫的所有问题。
谢兄一直站在身前扶着你,你坐不太稳,便前倾把额头抵在他的腿上。他不时揉捏你的肩膀,轻拍你的脊背,轻声说一些安慰的话。
“慢性肠胃炎。”大夫摘下眼镜,开始在药方上刷刷刷地写字,“开点药吃吧。”
你听到谢兄的声音:“谢谢大夫,我弟弟喝了酒,请确保开的药能在酒后吃。”
“放心。”大夫又说,“平时饮食多注意,吃清淡的,忌重油重辣。”
谢兄说:“好的,还有要注意的地方吗?”
“按时吃饭,作息规律一些,保持心情状态良好。”
“好的。”
你闭着眼睛埋在他的大腿上,听着他们两人的谈话。思绪已模糊,诊所外雨声细细,你似乎醒着,又似乎在做梦。
很久以前你读到一本小说,内容大多都忘了,只有一个情节至今记得清晰——父母带着生病的孩子去看医生,孩子什么都不用管,因为他知道父母会打点好一切,他只用听话地吃药,然后等待康复。每次吃过药,父母会笑着奖励他一颗糖。
那时年少的你读到这段平平无奇的情节,内心是说不出来的羡慕。你想,为了吃那颗糖,生病也无妨。
肩膀被轻轻地摇了一下,谢兄在你身边坐下,把花花绿绿的药递给你,他声音温和中带着哄劝:“吃了药就不疼了。”
你抬头看他:“苦。”
“不苦。”他说,“相信我。”
你很慢地说:“我从来没有,在诊所里,描述过身体难受的症状。这是完全的第一次。”
他望着你。
你又说:“我也从来没有去过诊所,嗯,从初中开始。”
他端着盛温水的纸杯,坐在你身边,耐心地等着你往下说。
“所以……”醉酒让你的声音慢极了,带着一丝委屈,“谢兄,你不能骗我。”
“没有骗你。”他将纸杯递给你,“真的不苦,信我这一次。”
他眼神笃定,就如同两个小时前在烧烤摊上,他说“不行再想办法”时那般的胸有成竹。
“那我吃了。”你小声地说。
“嗯。”
你就着温水吞下了药,大多数药丸顺着喉咙滑入胃部,没有在口腔停留。可是有一粒小药丸黏在了舌根,等你用第二口热水将它冲入喉口,它却已经在舌根化出了剧烈的苦味。
你欲哭无泪地望着谢兄:“你骗我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粒圆形的东西递到你唇边,你下意识含住。
一颗甜的糖。
甜味瞬间盖过了舌根的苦味,你眨了眨眼睛,望着他。
他微笑说道:“说过不会苦的,对吧?”
时隔多年,你突然想起了那本小说的模样,黄色封皮,撒着星点荧光。封面画着一个小孩,爸爸牵左手,妈妈牵右手。
为了吃到糖,生病也无妨呀。
你望着他,压抑了好多好多年的委屈从童年涌来,你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往下落,砸在他昂贵的西装裤上,啪嗒,啪嗒。
第41章
酒店房间是淡灰色的商务风,宽敞而整洁。暖色调的灯带绕顶一周,色泽温暖却不刺眼。
你躺在床上,正好能看见飘飞的窗帘,深蓝色的夜空,与牛毛般的细雨。
一个小时前在诊所门口,你想与谢兄来一场潇洒的告别。试想在细雨飘零的冬季凌晨,共醉一场后各奔东西,背影相离,渐行渐远,该是多么的诗意与浪漫。
可你刚说出“今夜相谈甚欢,愿……”就被他温和地打断了。